资本圈里的老大们


文/社科院法学所兼职教授 朱伟一


   
都说天无二日,一山不容二虎。但也有例外,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由两位执政官共同担任最高领导。赫鲁晓夫下台之后,前苏联的最高领导一度是三驾马车:苏共中央总书记勃列日涅夫、部长会议主席柯希金和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波德戈尔内。华尔街券商领导中也有双驾马车。

    一、共同总裁

    1990年12月,鲍勃·鲁宾与史蒂夫·弗里德曼一同担任高盛的共同高级合伙人和共同主席。高盛有这个传统,共同这个,共同那个,有共同运营执行官、共同副主席,还有共同首席财务官。共同得都有点不讲逻辑了。怎么会有两个“共同首席财务官”?既然是“首席”,怎么还有两个?

    一个山头如何有两个掌门人?这本是个难题。好在鲁宾和弗里德曼没有共事多久。1992年,鲁宾便离开高盛去了华盛顿出任财政部长。鲁宾和弗里德曼的班子确实是一个例外,券商中有双头领导班子的不多。鲁宾与弗里德曼能够相安无事,主要原因是鲁宾已萌去意,不准备在高盛久留。他从财政部长位置上退下来之后,也没有再回高盛,而是到花旗集团领了一个闲职。

    券商中有共同职位的不少,但大多是在老大下面的总裁一级。券商设置平起平坐共同总裁,似乎已成为不定之规,美林、摩根士丹利和斯特贝尔,都有所谓的共同总裁。但并列的两位总裁不是最高领导,上面还有一位老大——首席执行官。

    券商是一个老大说了算的地方。组织结构上券商与黑社会有相似之处。看过《教父》就知道,黑手党每一个“家族”(Family)内都有一位老大(Don)或是叫“教父”,是家族的第一把手。这个角色很像券商的首席执行官。老大下面有两个副头或二大王(Caporegime)。两个副手就很像券商中共同总裁。教父还有一位不离左右的军师(Consigliori),为其出谋划策。这个角色美国券商中也有,通常是首席财务官,一个军师兼管账先生的角色。塞恩出任美林的第一把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纽约股票交易所的首席财务官调到美林担任首席财务官。业内有些负面评论,主要是担心他太年青,经验不够。但经验与忠诚相比,经验是第二位的。塞恩与他现在的首席财务官一起共过事,所以对他放心。

    少数情况下,老大的首席军师是法律总顾问。韦尔在花旗担任第一把手的时候,他身边的第一策士是公司法律总顾问普林斯。不过那是非常时期。网络公司泡沫之后,花旗集团诉讼缠身,所以负责诉讼的法律总管显得尤其重要。

     保住权力一要靠人,二要靠制度。能够当上华尔街券商第一把手的人,大多不是等闲之辈。他们通常智勇双全,有信心、有决心、有能力保住自己的王位。但他们还不放心,要设平起平坐的两位副手职位,人为地在副手之间制造矛盾,鼓励副手争宠。“挑动群众斗群众”的勾当美国人也会。毕竟,道德再高尚的人也不能免俗。更何况,投身券商事业的人,本来就是由特殊材料所制成的:他们与钱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二、老大当家

    在券商说来,服从老大的文化由来已久。历史上券商都是合伙企业(是“合伙”,不是“团伙”,但与团伙还是有相似之处)。券商合伙人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很有哥们义气,很像《水浒》中的梁山兄弟。高盛原本就是家族企业,由一个叫戈尔德曼和一个叫萨奇的人代代相传。这个叫萨奇的人,还是戈尔的女婿。1970年代,美国券商先后上市,名义上成了利益均沾、风险共担的公共公司。但券商合伙制时的一些做法仍然沿习下来。文化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从行业的特点看,券商与黑社会也有共同之处。黑社会的主业一般是三项:色情、贩毒和赌博。从历史和现实看,三项营生中,美国券商至少占了一项,那就是赌博。次级债就是一次豪赌。这些老大赌起来是祸国殃民,赌输了就拉上政府,挟持政府减息。

    黑帮老大的所作所为自然是不会向外人道的。券商老大也有很强的隐蔽性和诡秘性。券商的许多业务是很诡秘的:对冲基金、私人股权基金、次级债产品以及各种各样的金融期货产品,都躲过了披露,在披露阳光之外。不错,证券法是要求披露的,但证券法的相关规定总是慢一拍,券商总是先下手为强。券商在垃圾债券市场作弊,披露阳光照到那里时,券商已经转移到网络公司这个市场;披露阳光照到网络公司那里时,券商又已经转移到了次级债市场。

    黑社会和华尔街券商都十分注重保密。黑手党纪律严明,谁要是背叛组织,供出实情,必然要被诛杀。券商自己的事情都是讳莫如深,即便是政府来查,他们也是坚实不吐。不错,证券法最讲披露,美国券商也讲披露,但他们是要求别人披露,他们自己千方百计不肯披露,想方设法拒绝披露。券商老大不会派杀手去灭口。他们用钱封口。高管知道很多秘密,说出来肯定对公司不利。老大或其他高管被迫离职的时候都会写一份协议,保证日后不会泄露秘密。作为交换条件,他们走时还可以拿到上万美元、上千美元、甚至上亿美元的钱。中、下级人员被裁的时候,没有多少封口钱,因为下面的人不敢乱说。这些人是中、青年,离退休还远。如果他们敢于去说的话,那他们在行业内便再也找不到工作了,所以他们轻易不敢开口。

    券商老大与黑帮老大还有一个相似之处。教父出现的地方,一般比较混乱。乱世英雄起四方,只要是一个地方比较乱,就必然会出现老大似的人物。资本市场是一个打乱仗的地方,自然也会出现老大似的人物。

    官商勾结也是一个特点。小说《教父》中的老大是收买了当地的法官,华尔街券商不屑干这种鸡鸣狗盗的勾当。华尔街的券商已经把美国总统给搞定了。券商老大有的是钱,可以通过政治捐款搞定政客——还不能说是收买,但至少是和政客交上了朋友。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爱德华兹不买券商的账,明确指出“美国1%的顶尖富人的收入比二十前多了一倍……美国大公司铁腕,我们的民主在其股掌之中。”爱德华兹批评的是CEO集团,而券商老大又是CEO集团中的重中之重。爱德华与美国老大为敌,自绝于美国最富有的势力集团,所以他当总统的概率甚小。

    有人认为“老大”是一个贬义词。那么说券商老大像船长如何?风浪中航行,紧急情况下确实需要船长一人说了算,议而不决只会翻船。有时船长也把日常工作交给大副、二副,由他们两个来应对困难,但到了危难之机,到了紧要关头,船长必须亲自出来掌舵。券商也一样,每逢大事,老大必须出来领军,老大必须敢于担待。可是,有的时候券商老大这个船长,关键时刻也不在岗位上。次级债危机中贝尔斯登是重灾区,可军情十万火急的时候,第一把手凯恩居然照常去外地度假,照常去外地参加桥牌比赛,只是通过电话不定期地遥控办公室。

    三、如何培养接班人

    公司领导换届是不讲民主的。非上市的家族企业不讲民主,上市公司也不讲民主。只要有可能,公司的第一把手就一直要干下去,干到干不动为止,干到自己不想干为止。公司领导在年龄方面没有限制。斯特贝尔第一把手凯恩已经74岁的高龄了,但丝毫没有要退的意思。什么独立董事啊,什么公司治理啊,那都只不过是骗骗人的东西。独立董事哪里管得了券商老大?

    摩根士丹利的第一把手约翰·麦克今年63岁了,还是不愿意培养接班人。麦克还在搞权术,在自己下面安排了两位平起平坐的总裁,方便他搞平衡。次级债危机爆发之后,麦克拿掉了两位共同总裁。其中一位总裁还是位女强人,号称有史以来华尔街职业女性中职位爬得最高的,一度有望出任摩根士丹利的第一把手。麦克让女英雄立刻走人。从总裁位置下来的另外一位留在了公司内。

    券商若是真要培养了一位接班人,有时候也贯彻不下去。2007年7月,UBS换过首席执行官。UBS当时的董事会主席马塞尔·奥斯拜尔打算退休,推举他所中意的彼得·伍伏尔继任。这通常是可以办到的。但董事会不同意奥斯拜的意见,另外选了马塞尔·罗纳尔。当时UBS已经开始遇到次级债的麻烦了,董事会开始对高管不满,有点与他们为难的意思。正常情况下,现任领导对后任的提名,不会遇到太多的麻烦。

     培养接班人是一个难度很大的问题,中国历史上也是一个难度很大的问题。太子废立就是皇帝一直没有解决好的问题。太子废而立,立而废。有时皇帝干脆不立太子,民国之后是不指定接班人。但无论是有太子还是没有太子,皇帝驾崩之后,经常会爆发王位争夺战。说到底,还是一个专权的问题。中国人笃信一条规则,有了权力就有一切,丧失权力也就丧失了一切。以中国人的智慧,培养接班人的问题尚且搞不定,美国券商就更加搞不定了。美国选举中干脆不培养接班人,总统也不能培养自己的接班人,不搞老子-儿子的人身依附关系。总统想搞也搞不成。现任总统竞选连任时,也受到本党同志的挑战,群雄四起。

    四、“抢粮!抢钱!抢地盘!”

   《金融时报》的专栏作家本·环特说过,高盛的人有一种“傲慢”(arrogance)。其实,华尔街不少券商老大身上都透着一股狠劲,走路都横着走。老大是这样,下面的普通工作人员也是这样。

   大片《投名状》中有一个镜头:乡勇们啸聚一处,振臂高呼“抢粮!抢钱!抢地盘!” 影幕上的乡勇们喊得热血沸腾,观众也看得热血沸腾。据说《投名状》的票房收入和观众反应都很不错。我们甚至会产生错觉,以为这些乡勇代表了先进文化。这种争勇斗狠的精神,华尔街券商也有。没有一点狠劲,那是搞不了券商的。券商就是苦干、巧干、蛮干。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次级债及其金融衍生产品就是典范。

    券商与乡勇不仅神似,而且还有形似。粮食券商倒是不抢粮的,但券商老大和他们的手下们都有一种饥饿感。按美国的说法,就是他们对钱有一种“饥饿感”(hunger)。地盘券商是要抢的。不但要抢,有可能的话还要搞垄断。华尔街券商抢不抢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但我以为华尔街券商有时也抢钱。华尔街券商老大胁迫央行降息,这就是抢钱,而且是明火执仗的抢钱。抢钱华尔街券商与乡勇也有不同之处,那就是前者真的被我们的一些同志视为先进文化的代表。

    要干好券商,必须有一点狠劲。当然,张牙舞爪不是最高境界。杀人不眨眼不算真英雄,杀人不见血才是高手。修炼到杜月笙这个水平,那才是杀人无声,取货无影。到杜月笙这个水平,不仅能做到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而且已经到了“乱云飞渡仍从容”的境界。华尔街的一些券商老大达到了这个境界。他们对待投资者表面上可以像春天一样温暖,但诱骗其上当时又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不过黑社会老大本领再高强,其势力范围是有限的。古今中外,黑社会老大中杜月笙算得上是积大成者。但即便是他的影响,一出法国租界便十去八、九。租界消失之后,杜老大也就一蹶不振了。相比之下,华尔街的老大们的能量要大得多,恨不能把全社会的资源都放到他们那里去整合,而且全社会的许多资源已经放到他们那里去整合了。他们不仅要整合美国的资源,而且要整合全世界的资源。

    华尔街券商已经杀向全球,所到之处,安营扎寨,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无坚不摧。但也有疑问,美国券商闯下大祸,次级债弄得到处鸡飞狗跳,鬼哭狼嚎。世道是不是要变了?恐怕暂时还不会变。不错,摩根士丹利的老大麦克表示,自罚一年奖金,今年只拿保底工资80万美元。但他去年的薪酬是4千万美元,这笔钱他是半个子儿也不会吐出来的。还有,麦克虽然是不拿奖金了,但摩根士丹利分钱分利真忙。2007年年底,摩根士丹利的奖金总额度比去年增加了18%。更不用说,美联储不断降息援手,主权财富基金投怀送报,争相购买美国券商的股份。

    布兰代斯大法官在其名著《别人的钱——如何去用》一书中指出:券商是“用别人的钱来控制别人”。 他更进一步指出:“金融寡头之所以强势并不断并发展壮大,是因为寡头们能够调动其他人的储蓄,迅速调动其他人的资本。”布兰代斯大法官,又用了一个形相的比喻,说是“人们所披戴的枷锁,是由他们自己的金子打造而成的。”

    今日的华尔街券商老大不仅给美国经济戴上了枷锁,而且还想给其他国家的经济戴上枷锁。我们的一些英雄豪杰,对美国券商既是恨得要死,怕得要命,同时却又很羡慕。他们一方面要御敌于国门之外,要把华尔街券商挡在门外。但同时他们又打着发展的旗号,打着创新的旗号,全心全意地照搬美国券商那一套,按照美国券商的模式打造自己的券商。美国的东西我们一学就会的时候,美国的东西我们无师自通的时候,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凡我同志,应当提高警惕。在全球化的时代,在华尔街券商全球乱跑并广收信徒的时候,对美国券商开展深入研究,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Ben White, Man in the News: David Viniar, FT.com, December 21, 2007.

    Raghurm Rajan, Bankers’ pay is deeply flawed, Financial Times, Wednesday, January 9,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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